>> 院学生会 | 社团联合会 | 校友风采 | 校友录 | 校园文萃 | 学院论坛
瞎娘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飞歌 
   表弟从老家农村来城里看我,告诉我瞎娘死了,是为了儿子采药时摔死的,死得很惨,竟没听到儿子考上大学的好消息。我每年都要回一次老家,知道瞎娘不幸坎坷的生世,曾为她真挚的母爱而深深感动。在表弟断断续续的叙述中,老家的那位瞎娘清瘦但高大的形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一位佝偻着身子,神情愁苦而无奈的老人搀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瞎女来到老家庄上卖唱乞讨。

  这两人便是瞎女父女俩,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人拉着一把二胡,瞎女唱着一口地道的黄梅戏,全是悲悲戚戚凄凄惨惨的调子。老家庄上民风正,人心善,见不得他父女俩的凄惶样儿,东家送一碗米饭,西家塞上几个馒头。老人大概是沿途受了风寒,拉了几曲后便匍然倒地。庄上人把村尾那个破窑洞收拾了一下,凑了两床棉被,让这父女俩在那栖身。我婶娘还烧了一碗热姜汤递给已苏醒过来的老人手上。

  半夜时分,庄上人被一阵女孩凄绝的哭声惊醒了,循着哭声来到窑洞,却是瞎女的父亲去世了。老人临终时神态安详,似乎觉得把孤苦伶仃的瞎女放在这民风淳朴的地方很是放心。庄上人凑钱料理了老人的后事,婶娘把瞎女拉到家里,烧了一锅热水,帮她洗了个澡,换上了我表姐出嫁后留在家里的衣服。收拾打扮后一瞧,原来瞎女长得胸挺腰细,有模有样,怪灵秀的。

  婶娘说,咱庄子四通八达,人多眼杂,瞎女一人住在窑洞里既不方便又很危险。她和几个老姐妹商量了一下,想把瞎女介绍给村尾的刘大山为妻。刘大山父母双亡,因瘸了一条腿,年已四十尚未婚娶,在村后办了个小养鸡场,这两年才刚刚脱贫,新盖了三间简陋的瓦房,可本地的姑娘没人肯嫁个瘸子。婶娘托人把刘大山叫来,说明了这个意思,还让他见了瞎女。刘大山涨红了脸说:“我这模样,还挑个啥?只要她不嫌弃俺就好了。”

  在婶娘与乡邻的帮助下,当晚刘大山便与瞎女把婚事办了。未过半年,瞎女的肚子就挺起来了。刘大山逢人便乐呵呵地说:养个女儿好,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以后还可以帮娘做不少事哩。那年国庆节第二天,瞎女生了,竟是个男娃,那孩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刘大山欢天喜地。瞎女夫妇商量后,给儿子取名刘亮。那瞎女从此也被庄上人称为瞎娘了。

  瞎娘极疼爱儿子,除了孩子睡觉外,她都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庄上妇女见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十分讨喜,常喜欢和瞎娘开玩笑,借口抱孩子亲一下,接过孩子便躲藏起来,瞎娘便急得哇哇直哭。一天傍晚,一个妇女抱过孩子戏谑地咚咚地跑了,瞎娘大声叫嚷:“把儿子给俺!”那妇女不听,脚步声越走越远,瞎娘那哀凄的哭声像母狼嚎叫似的,让人听了毛骨悚然,吓得那妇女赶忙回头,把孩子交给瞎娘。

  刘亮两岁时得了一种怪病,高烧不退,且常常昏迷抽搐,瞎娘抱着他到医院挂了三四天水也不见退烧。婶娘帮着找了一位老中医,连吃了三剂汤药,烧是退了,但孩子浑身软软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还时不时地抽搐不止。瞎娘认准了这位老中医是位慈悲为怀,积善行德的神医,遂跪下求医。那老中医又开了一张方子,里面有八味中草药,要孩子连吃半年,还说这八味草药,庄子附近山上都有,不用花钱,只要挖回来洗净晒干即可煎煨。婶娘不知打哪疙瘩翻出一本《中草药手册》,搀扶着瞎娘到田埂、坡地和庄后小山上按图索骥挖草药。婶娘说,瞎娘跟在她后面摸索着挖草药的情景真令人动容:每挖出一味草药,瞎娘边摸边嗅,就连这草药生长的周边环境也摸嗅了个透。没过两天,瞎娘便能一个人拄着根竹竿,到坡谷、山腰甚至山顶上挖草药去了。过了半个月后,瞎娘竟比亮眼人还神。这八味草药喜好长在哪,啥时候采挖,她比谁都清楚。采挖草药时,她匐匍在地上,一根草一根藤一棵树地扒拉着,发现一味草药,便欣喜地笑出了声。这八味草药里最难找的是“远志”。这草药长在山坡草地或石缝中,丛生的细嫩的茎干上长着几片绿叶,开着淡紫色的花,顺着茎根部往潮泥深处细心扒拉,才能挖出那棕黑色、椭圆形的根块。每次挖出这块草药,瞎娘就会激动得嗷嗷地叫上两声,仿佛挖出的不是“远志”,而是挖出了救命的神丹。

  那半年里,瞎娘家屋子内外飘浮着草药特有的清香味和煎熬时发出的幽苦味。那时的刘亮整日与粥罐、药罐不离。奇的是他吃药时从不怕苦,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就喝下去了,那情景就像我儿子现在喝可乐、雪碧似的。待瞎娘家药渣子堆在院里像座小山时,刘亮的病也好了,像脱胎换骨似的硬朗壮实起来了。

  刘亮上小学了,他从不让母亲接送。但每天傍晚,瞎娘总是拄着竹竿站在村口等。许多孩子从她身边匆匆跑过,她无动于衷,只是有的顽童和她闹道:“刘亮来了”,她便凝神屏息地听,一会儿便明白地笑道:“小娃儿别拿瞎娘开心哦。”但一听到儿子连蹦带跳的脚步声,瞎娘老远就叫道:“俺的亮儿回家了。”

  刘亮小学毕业那年秋天,老天没完没了地连着下了半个月大雨,庄后的那条通江河发大水,庄中壮男壮女都上堤防洪了。瞎娘担心着上学的娃娃,每天放学前她都要挟着一捆塑料薄膜,摸索着到学校接孩子。庄子通往学校的路被雨水冲坏了,瞎娘每次去不知道要摔多少跤,到了校门口总像个泥人。孩子们也特听瞎娘的话,夹着雨具一起躲到塑料薄膜下面,把瞎娘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叫着回了庄。庄上老人见了此情,都说瞎娘就像是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用她的羽翼为孩子们遮风挡雨,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孩子们进庄后学着刘亮的声音,齐声叫着:“娘,谢谢您了!”瞎娘听后总像个孩子似的羞红了脸,咧开嘴笑了。

  刘亮上初二时,他父亲饲养的鸡场遭遇了鸡瘟。那些日子,他父亲整日整夜地在鸡场给鸡打针、喂药,可鸡子还是一群群地死了。他父亲很悲伤,整天痴呆地望着空荡荡的鸡场,不肯回家。瞎娘劝他想开些,可他父亲像着了魔似的一天天地心思加重,有时候甚至不吃不喝,成夜里围着鸡场转悠。没过多久,就高烧病倒在床。瞎娘哭着找来乡邻将丈夫送到庄上卫生所治疗。没过三天,他丈夫便撒手人寰了。瞎娘哭昏在地,乡亲们在一旁陪着纷纷落泪。

  丈夫死后,瞎娘家的日子更陷入了窘境。好在瞎娘与丈夫相伴时,也学到不少养鸡的知识。婶娘与庄上人合计,家家都出些钱,帮瞎娘把鸡场消了毒,又买回了不少种鸡,让瞎娘养鸡糊口。瞎娘在鸡场旁搭了一个草屋,搬了进去,没日没夜地喂养看护着鸡群。小刘亮每天放学后,总要帮着母亲打扫鸡舍。每到星期天他还拖着板车到城里卖蛋卖鸡,再购回一袋袋饲料。刘亮见母亲未到四十,已白发丛生,想中断学业,帮母亲办好鸡场。瞎娘知道后,急吼吼地打断道:“老刘家可指望着你出息哩!你好好上学,娘苦点累点没啥。”刘亮以后又试着向母亲说了几次,可瞎娘的语气却一次比一次坚定。刘亮叹了一口气,只好放弃这个念头,好好读书,挤出时间多帮助娘干些活。

  刘亮真的很懂事也很争气,读书格外用功,在班上成绩总是最好。瞎娘像吃了蜜似的甜到心里。她没有文化,不知道如何辅导儿子,但她总是让刘亮吃得饱些,穿得暖些,夏天坐在灯下为儿子摇扇子,冬天为儿子捂热被窝。临中考的一个晚上,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又突然停电了,正在灯下看书复习的刘亮焦急地自言自语:“今晚的复习任务可没法完成了。”瞎娘摸到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卷起长裤,拉开房门就消失在风雨夜色之中。刘亮以为娘去鸡场了,便也冲到那儿。他忙着堵漏,排水,却听到娘在草屋里叫道:“亮儿,娘为你借了支蜡烛,快回家复习功课哦!”,可喊了几声,却没有回应,瞎娘急了,她摸至鸡场,却一头跌在鸡场门前的台阶上。刘亮见了正在泥泞中挣扎爬起的娘,母子俩在雨中抱头痛哭。

  刘亮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县城高中。三年高中期间,他从不与别人比吃比穿,只知道刻苦读书。为节省了住校费,也为了早晚多帮娘干些体力活,他不住校,买了辆旧自行车,每天起早摸黑地在学校鸡场两地赶。到高三时,他成绩虽然没有掉下来,但原本腰圆体膀的他却瘦了一圈。更令他担忧的是,小时候得的昏迷抽搐的病又间断地犯了,好在发作时间不长,他强忍着未敢告诉娘。

  高考一结束,刘亮便急着骑车回庄,未进庄子却昏倒在路旁,被庄上人发现后背至鸡场。瞎娘悲恸大哭,刘亮醒了,强撑着说没事,要去鸡场干活。瞎娘拦下问明情由后,死活不让刘亮出门。她摸到婶娘家,问婶娘那位神仙老中医还在么?婶娘告诉她,那老先生三年前就仙逝了,但那个方子还管用啊。瞎娘茅塞顿开,拉着婶娘一道去挖草药了。

  瞎娘每天上午干完鸡场的活后,就把刘亮锁在家中,拄着竹竿上山采药,只是附近田埂、坡地上已鲜有草药可挖了,每次都要爬到后山顶上采挖。瞎娘每天中午回家杀一只母鸡,逼着刘亮先喝药汁,再喝鸡汤,刘亮见拗不过母亲,就每天翻窗而出,到鸡场干活。瞎娘心里清楚,但自己也实在是顾这顾不上那,便装着不知情的样子说:“别烦这烦那了,只要俺母子俩都好好地活着,这日子就过得比啥都好。”刘亮感动得扑进娘的怀里。

  鸡场小屋里又弥漫起晾晒草药的清香味和煎药的幽苦味。庄里人闻到这味,都为瞎娘的不幸而喟叹,常有人到鸡场帮着干活,婶娘还让我表弟在城里联系了两家饭店,每星期天帮着瞎娘进城送鸡送蛋,代买鸡饲料。

  表弟告诉我,刘亮发榜那天上午,到他家借电话查分。表弟也凑在话筒旁,和他一起清晰地听到总分626分的好成绩。刘亮急着要把这好消息告诉娘,欣喜雀跃地奔到后山上,大声叫着:“娘,娘……”表弟也赶到自家大棚里把刘亮可以上北大的好消息告诉婶娘。婶娘听了也很高兴,说和表弟一块去给瞎娘道喜。

  表弟和婶娘出了后庄,听见刘亮还在那焦急地喊娘,一阵不祥和惊恐霎时涌上表弟的心头。表弟撇开婶娘,快步跑至山顶,只见坡北湿漉漉的石壁上几株杂木有被压断的迹象,那滑腻腻的苔藓上也有被碾压过的痕迹。表弟惊恐万状,浑身颤栗,忙喊刘亮与婶娘一起来到坡底。

  只见瞎娘静静地躺在坡底的草丛中,身子已经僵硬了。那盛草药的篮子滚在一边,手上还紧紧攥着一棵刚刚采挖的“远志”。刘亮伏在娘的身上,悲伤得五脏俱裂,哭得满山遍野的草木石头飞鸟都陪着他落泪……表弟和婶娘也凄然地哭泣不止。
  表弟告诉我,全庄人凑钱为瞎娘举行了隆重的葬礼。送葬时,全庄老幼都佩戴了黑纱。为了让庄上第一个考入京城的大学生刘亮能安心读书,成为国家的人才,庄上人还集资设立了一个基金会。这些在我们庄上都是从没有过的。

  我太太噙着泪拿出500元让表弟带给刘亮,让他转告刘亮,好好读书,别忘记他娘。
  老家的瞎娘啊,刘亮出息了,您的在天之灵可以含笑安息了.

热门排行  
  • 没有文章